女性对生育应有原初恐惧

一、被美化的残酷

主流影视剧里精心编织着生产的美丽谎言。孕妇被视作整个家族的希望，怀孕期间被视若珍宝，生产时流着细汗、维持脸上淡妆的捧着婴儿的母亲，泪眼婆娑被一家子歌颂伟大，女男主就这样迎来爱情的美好结局。

再加上影视剧里的孕妇四肢纤细、皮肤白嫩，无时无刻顶着一脸精致的妆容，最大的痛苦是家长里短、男主飘摇不定的爱，现而实中妊娠带来的疼痛、斑纹、浮肿与疲惫，则被彻底遮蔽。

国产剧《有喜的日子》发布的人物照就是这样的例子，每位主演都在用“无暇的美丽”、自信爽朗的体态，诠释母爱的光辉。在刻意强调孕妇还要服美役的同时，无情地抹杀了真实生育痕迹，给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翻拍韩剧《产后调理院》，原剧本质也是包饺子的偶像剧）

生命的诞生虽是奇迹，但神迹的创造者皆是凡人，是肉体凡胎的母亲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和痛苦。女性的责任和贡献也并不只有生产一项，美化的、光鲜的文娱宣传，试图用戴高帽子的手法让女性淡忘生育的残酷血腥，把生育定位成人生必要的一环。

生育的真实面貌远非荧幕上所展现的那般温馨美好。

生育之后缓慢产出的胎盘，羊水混杂着血水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对于我们原始的祖先意味着被捕猎的危险；

（图源网络，手剥胎盘科普图）

大出血、感染、产褥热是中世纪妇女的噩梦，在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妇女被迫生育：“男人享用最有营养的食物……女人获得的营养并不比她们的家畜多。在怀孕及哺乳期间的饮食不足常常导致了产妇及新生儿的死亡。很多妇女常常活不到更年期。”；

即使近现代，医学大幅发展，怀孕的副作用也只是得到了认识，而非重视和解决。妊娠期激素水平变化增加患癌风险、羊水栓塞来势汹汹、孕妇不能拔牙强忍神经疼痛……

（图源网络，默沙东医疗手册）

《生门》里的人间惨剧，都是孕妇硬抗用生命换了后代，是新生儿的生门，是她们的鬼门关。之后还有漫长的后遗症和母职惩罚等着她们面对。

（图源网络， 会阴侧切、子宫脱垂科普图）

过去的历史的长河里，女性不仅承受着生育的生理风险，更面临着制度与文化的系统性压迫。父权制巧妙地将女性捆绑在双重标准中：一边使生产和月经本身被视为污秽，一边又处心积虑用产翁制（couvade）从女性手里剥夺生育的主导权。

对于生育权，男性忌惮又忮忌

反乌托邦小说《使女的故事》可以说是对现实宗教夺取生育权的直白书写：男性不敢提自己不育的事实，一妻一夫制下引入使女制度让妻子忍让，而堕胎过的女性是需要赎罪的红衣使女……

现实中，《创世记》里写上帝对人类之母夏娃宣判：“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育儿女时也要多受苦楚，还要让你永远依恋你的丈夫，让他当你的主宰。”这是宗教对夏娃偷食禁果的惩罚，也是长时间以来也是刻意不给产妇使用麻醉剂的理由；

而“产翁制”这一古老习俗更是父权想方设法对生育权侵占的明证：“妇人怀孕期间，丈夫被禁止吃某些食物，做某些事情。分娩后女子则照常工作，男子则偃卧在床，如产妇般护理小孩，同时被他人侍服，亲戚朋友庆贺于他。”这个习俗通常被认为是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遗留产物，象征着生育价值从女性到男性的转移。

（图源网络）

没有生育能力的亚当，宗教声称从他的肋骨里诞生夏娃，也是一种夺取生育权的表现。

宗教还声称：“生男育女是女性清洗从夏娃那里传承过来的原罪的最好方法，发生在昏因框架内的性交行为合情合理。”这种观念延续到近现代，则演变为对昏因框架内强制性行为的默许，以及对堕胎的污名化。

社会风俗习惯性地贬低昏前堕胎的女性，指责她们不道德、不约束性生活，而同样未昏的男性却天然免于这种审判。而为了得到男胎，刻意选择不断堕胎的已昏女性却不在少数，从我国各地的反常新生儿性别比，可以窥见那个不被明说的角落。

影视剧里美化的被无比尊崇的纤弱白皙的孕妇们，细想一下她们享受的待遇也是因为胎儿的价值，她们是作为合法昏因框架里的、为男方传宗接代必不可少的容器享受殊荣。

而“威伦多尔夫的维纳斯”，她被创作在父权改写生育权之前（公元前28,000–25,000年），她的私处、乳房和肚子比例比现实更夸张，科学家们认为这是母系文化里用来象征女性的生育能力的形象或者好运图腾、女神肖像。强壮、脂肪充足的身躯才是母系生育权里书写的力量和希望，足以抵御饥荒、伤病和产后损伤。

三、无法堕胎是一种失权

无法堕胎是生育权被改写后的产物，对于要发展事业、学习知识的女性来说，仅仅是怀孕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恐惧和阻碍。

1.影视作品

《四月三天两周》是罗马尼亚电影，片名是一位女大学生从怀孕到堕胎的整个时间段。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罗马尼亚严禁堕胎，许多女性不得不寻求非法的、危险的堕胎手术。

而女主角是帮忙组织一切活动的室友，她需要预定酒店、借钱、接受黑诊所医生的剥削、在动荡的街区里大着胆子处理堕胎后的生物组织。

她在黑暗和不安中承担一切，因为她的男友、法律、医疗机构无法提供任何支持，现在她的付出也许就是在为以后需要帮助的自己搭建女性同盟。

尽管三部影片的主人公最终都度过了难关，但她们都是在不干净的小诊所或酒店房间接受的手术，既不无菌也没有术前检查和麻醉手段，许多女性还要面临术后感染和死亡的极大风险。医学在发展，人们的观念却没有，若有合法完善的医学手段的辅助，她们本不必经历这些痛苦。

2.剥夺堕胎权的深远影响

无法自主选择堕胎是对女性权力的根本剥夺。

各国通过不同的手段，或明或暗地操控女性生育。有的是阻碍男性结扎，或者需要开处方才能买到避孕药、避孕套等节育措施，有的是堕胎手术不合法，还有的国家是女性堕胎需要生物组织的生理学父亲同意（如日本）……女性想要掌控生育权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即使安全的合法途径被关闭，她们也会在绝望之中转向危险的地下诊所或者自己尝试，这导致并发症、永久性损伤甚至死亡的风险急剧增加，这在历史上和当今许多发展中国家仍是血淋淋的现实。

不管是避孕、分娩、堕胎还是育儿，社会让女性承担了所有的痛苦、伤害与风险。法律只对女性身体进行特殊道德审查和惩罚，却从头到尾忽视男性在生育行为中的责任和义务。

丧失堕胎权，也意味着身体自主权、隐私权与人格尊严的丧失，意味着法律侵入了女性最私密的身体领域，剥夺了她们决定是否成为母亲的基本权利。女性被视为“生育容器”，个人意愿和身体完整性被忽视。

被迫继续一个因强仠而来的妊娠，或分娩一个患有严重先天疾病的胎儿，会给女性带来巨大的、长期的心理创伤、抑郁和焦虑。无法堕胎带来的“强制母职”还会迫使许多女性中断学业，阻碍她们的职业晋升；养育孩子的高额成本更会导致她们难以获得经济独立，将她们彻底推进贫困深渊。

堕胎权远不止是关于“终止妊娠”的医疗选择。它的核心事关女性的身体自主权、生命权、平等权、隐私权以及决定自己人生道路的自由。剥夺这项权利，其影响是连锁性的：强制生育，从侵害女性个人的身心健康和经济社会地位开始，禁锢女性的社会流动，最终会蔓延至加剧女性失权，进而加深性别阶级和社会的撕裂。

《佛罗里达乐园》、《无人知晓》，年少贫困的母亲与幼子的悲剧

上述三部主线是女性的堕胎困境的影视作品，也不约而同映照出当时全社会冷漠、动荡、阶级鸿沟的时代背景，一个剥夺了女性基本生育权的社会，其她方面也必定面对更多问题，千疮百孔。

四、生育制度的未来

“人类有能力跳出从性爱到生殖，从生殖到抚育之间的生物机能的连环”，但人类依然选择继续繁衍。

《无名姐妹》的结尾，The Janes的几位女性被捕，幸运的是因为Roe V. Wade（罗诉韦德案）的案例刚刚通过，堕胎不再是违反宪法的行为，她们身上的指控被撤销。然而2022年，该案例被推翻，我们很快看到了这样违背人性的新闻：“美国一孕妇脑死亡后靠机器支撑4个月产子”。孕妇脑死亡当然没有决策权，其家人也并不希望采取这样的方式，但是她们因为该州的法律限制无法选择堕胎手术，脑死亡的女性被当作生育机器，直到一个早产儿诞生，才得以安息，而后续的早产儿治疗医疗账单、延长脑死亡孕妇生命的费用都要由这个家庭继续承担。

从堕胎的不自由，生产、哺乳期间的疼痛和死亡威胁，到母职惩罚数十年的枷锁，女性对于生育怎能不感知到原初恐惧在耳边的絮语？

数千年来，由男性书写的宗教守则、社会制度靠着女性的生育和死亡延续，女性在其中仍然勇敢发挥着主观能动性。

11世纪的特罗图拉，在很多妇女是文盲的年代站出来提供帮助，书写《中世纪妇女健康指南》，建议使用麻醉剂减轻分娩的疼痛、提出男性是不育的原因、指导修复会阴裂伤；到现代，有《反叛缪斯》德菲因、卡罗尔拍摄记录法国女性为了堕胎权的游行、女性组织实施的堕胎程序，有更多的女性当医生，还有女性当律师、检察官、法官为生育权辩护，选择辅助生殖医疗单身生育的女性也逐渐多了起来。

重塑生育制度的那一天，女性将拥有完全自主权选择是否无痛生育，不昏不育不再是某种例外，女儿被真心欢迎来到这个世上。届时，女性才能真正珍视我们独有的生育能力，夺回我们被夺走的、主导生育权本应带来的快乐，走向自由。

文案：山青

编辑：酥酥